第34篇:与基督一起面对死亡
马可·埃希顿(Mark Ashton)在剑桥圣安德鲁(St Andrew the Great)教会作牧师23年。20岁时在牛津读书信主。妻菲欧納(Fiona),育有三子克里斯(Chris)、克莱尔(Clare)和尼克(Nick),孙儿迦勒(Caleb)。
2008年12月马可查出胆囊癌,已无法手术治愈。在随后的15个月期间,就像他信主后素常所作的,马可渴望向每个他遇见的人分享耶稣的好消息。他怀着信心——甚至揣着几分期待——面对迫临的死亡,因为他相信耶稣已经复活。
2010年4月,在亲人陪伴中,马可安然与世长辞。在生命最后关头,马可只能偶尔发出一两个字,他嘴边不断重复的两个英文单词是:“快到家了”(soon home)。
以下是马可·埃希顿牧师在进入死亡前的最后默想:
2001年,我母亲来剑桥看望我们,某个主日,她在步行到教会路上不幸摔倒,伤了臀部。自那次事故之后,她身体受损,在接下来四年半慢慢衰竭,直至痛苦离开人世。母亲最大的痛苦不是来自身体,而是心灵的摧残,因为她渐渐完全失去自由。我眼睁睁看着她离世,心里默默祷告我不会走上同样的路,活到老态龙钟的年纪(当然寿数长不是我母亲的过错)却一无用处,拖累我的妻儿与家人,还成为叫朋友们羞赧提及的对象——“牙齿掉光、眼睛无光、掉个精光”。
我曾经对圣安德鲁(St. Andrews the great)教会的执事们说过,我不想成为身边人的负担,成天要人照顾:坏脾气、急躁、对爱妻菲欧納颐指气使,而她则可怜兮兮地在背后推我的轮椅。有个执事回复道,恐怕惟一嫌烦的只是轮椅罢了!
癌 症
2007年春,在新西兰休假期间,我感到胆囊附近隐隐作痛,最终因为疼痛,我迎来2008年12月在Addenbrooke医院的胆囊移除手术。但是,就在准备动手术前,医生发现我始发于胆囊的癌细胞已经转移进入肝脏。此时,手术和放射治疗已经无济于事,而对于胆囊癌,目前没有任何有效的化疗方法。肿瘤专家表示,我大概还可以活6到9个月。我在母亲去世时的祷告已经蒙上帝垂听了。在外科医生宣布这个噩耗时,我告诉他,对基督徒来说,这样的消息不是噩耗,反倒是佳音;故事没有结束,而是刚刚开始。
但是,我已经在地上活了62个春夏秋冬,其中超过40年耶稣都是我的主和救主。所以,我已经了无遗憾。当时,我最大的反应是感恩,到今天依旧是。在过去的日子,上帝已经很好地照顾我,我相信此刻他依然如此。上帝准备带我回到他身边,而此时我的身体器官良好,依旧在我的岗位活跃服侍,孩子们也已独立,一一成家立业,而我妻子依然有体能和精力面对下一阶段的人生。
在所难免的牵挂
依然有些牵挂在所难免。妻子身为师母,她的生活供应不算殷实(过错大多在我)。虽然我不是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,但在我离开后,身边的至亲恐怕会想念我。然而,就算有以上方方面面的担心,现在去世不算太糟糕。
而且我还有提前的警告。一旦你被告知死期临近,随后的岁月将是很宝贵的灵修时间。死讯预告无疑是属灵的滋补良药。17世纪英国爵士托马斯·布朗(Sir Thomas Browne)说过,“长寿的习惯让我们无法适应死亡”。对于我一个基督徒来说,这句话可谓正中下怀。可以说,与2008年的我相比, 1968年2月8日,20岁刚信主的我——40年前的我对死亡有更充足的预备。
但是,此刻我收到的警钟改写了一切。现在我发现,这40年来很多我奋力拼搏和追求的,未必有真正的价值。我不再能赚取更多的荣誉或取得更大成就,而我发现这些东西实在没有多大价值。在我梳理自己的人生追求时,我发现这些追求过多占用了我的人生,而实际上我并没有那么需要它们。虽然我希望更好地供养我妻子,但我知道,对她来说,在接下来的年月,“富足的生活供应”并不能在属灵上真正帮助她。
现在身体开始变坏、每况愈下,属灵之事倒是变得越来越清晰明了。我能很清晰地看见自己身上的罪。我看见它依然对我有很大掌控。我想到我用来对付骄傲、暴躁、埋怨和自私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。我需要尽快认罪和解,因为我今生可能再没有时间弥补我的过错或向人道歉。
在这方面,圣经以无以伦比的权柄和神圣向我说话。每天我打开圣经,上帝都借着他的话语直接向我内心说话。它告诉我在今生之后,等待我的是什么。我可以看见生命的尽头。它就在地平线远方隐隐若现,现在我大可相信我走到那一边并不需要很久了。当我与终点之间的距离日益缩短时,我也越发确信,我可以稳妥地走到那边。我知道,把我安稳送到那边的是上帝的工作,而不在乎我,但想到日子近了,我犯大罪的可能性也急剧减少,我依然忍不住感到笃定。我叛道的机会已经越来越少,这个想法很叫我得安慰。我一直都清楚我内心的败坏有多深,而每天这般邪恶的心将招致多少危险。如今,遭遇危险的日子也比我以为的要少很多。
面对死亡的盼望
向身边人分享耶稣也变得越来越重要和急迫。提到死亡,我们这个世代的人真可谓是毫无指望,以致人人对此唯恐避之而不及。然而,一旦你也像我一样收到死亡通知书,那么不论你是否爱听,死亡都将成为你必须正视的话题。一次在义本(Eastbourne)理发,我意识到谈及这个话题必须小心谨慎。给我理发的女孩问我近况如何,我告诉她,我刚收到医院通知,至多只有几个月能活。结果呢,在余下的时间,我再没从她口中听到另一句话!
但是,人们对死亡的惧怕并不意味着他们不需要思考它,他们还没有意识到,所有生命最终都要以此为终结。告诉人永生的消息是何等特权,尤其如果在非信徒看来,永生对你一个信徒而言,是何等真实的盼望。在分享永生的盼望上,我做得还不够好,但我实在是感恩,现在当我自己死期临近,我可以更厚颜地宣告这个消息。我没有理由不抓住这次机会。
复 活
很多基督徒同胞没能发现基督教信仰的盼望,这真的让人叹息。在《使徒行传》前面的章节中,我们发现最早的基督教布道,非常强调复活的信息(例如徒2:24-36;3:15;4:2,10;5:30;10:39-40;13:30;17:2-3,31-32)。他们字里行间都是复活的信息,以至于保罗在雅典布道,当地人以为他传讲的不止一个神——耶稣和Anastasia(意思是复活,徒17:18)。
复活在当代布道中只是很小一部分,难怪我以为,有相当一部分信徒与最先将噩耗告诉我的外科医生一样,内心有一个对话框。他们很难相信复活以及永生是令人翘首以盼的,就像不信的异教世界一样,他们认为基督徒理应惧怕死亡,不惜一切代价延长他们在地上的生命。
医治吗?
我不是反对寻求医治,只是我个人对此没有特别的渴求,而这样的状态对一些人来说很难理解。我不想接受昂贵的化疗,这些化疗对我而言至多不过增加寥寥数月的寿命。我希望我这样说不是对死亡轻描淡写。它是人最后的仇敌(林前15:26),对于死,没有哪个信徒不会本能地畏缩。但是,它终究是“最后要毁灭的仇敌”,身为基督徒,我们的使命是用自己的生和死见证它的毁灭。
在众所周知的圣经章节(林前15章)中,保罗很清楚地告诉我们,没有复活,不仅信徒的死是徒然,甚至他们活着也是一场荒唐梦:“基督若没有复活,你们的信就是徒然,你们仍在你们的罪里。那么,在基督里睡了的人也就灭亡了。如果我们在基督里只在今生有盼望,就比所有人更可怜了”(林前15:17-19)。
这是基督徒有幸能与当代文化有所区分的领域。当代人对医治和延年益寿可谓不惜代价。我们基督徒如果也如此步人后尘,实在可惜!说到病得医治或减轻肉体疼痛,这个世代的人都很热衷,他们满心期待,成群结队来参加我们的“医治礼拜”。但是,当我们谈及坟墓另一边的荣耀和我们对永生的确实盼望时,他们将大吃一惊,不得不面对自己永恒的命运。
因此,我既要与非信徒,也要与基督徒来分享复活的好消息。死期临近的事实使我更清楚看见复活的真实,我很遗憾自己在过37年的讲道生涯中,没有更大能地宣讲这个信息。
身体的考验
这段日子虽然在属灵上有丰富的经历,但就身体层面而言,终究是阴霾不散。这60年来,如果我感觉不舒服,只要躺下睡上一觉,醒过来就能神清气爽,这几乎是我一直以来的惯例。但是,现在我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好转,明天永远会比今天更糟糕,这是完全不同的经历。我知道我的癌症再也不会消失。我知道每一天、每分每秒、每晚不眠的时刻,我都在慢慢滑向死亡。每天对我而言都是未知的领域:我早上能安然醒来,肠胃有序不紊地运转吗?还是会在一天中突然作呕恶心?考验在于,我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感觉“良好”,所有肉体的快乐都变得索然无味。我开始明白哈姆雷特的那句名言“人世间的一切在我看来是多么可厌、陈腐、乏味而无聊”,虽然我这样感触的理由或许与他不同。
再没有什么肉体的享受能像从前那样叫我欢愉,美食、运动或休息。胃口、消化不良、疲乏、失禁和类固醇的副作用将这些喜乐都夺去。疲乏成为我的主色调,所有身体的快乐都不见踪影。《传道书》第12章很及时地提醒我们,这是所有人几乎都难以逃脱的阶段:在你壮年的日子,当记念你的创造主。不要等到衰败的日子,就是你所说“我毫无喜乐”的那些年日临到。(传12:1)
生命的喜乐
生命中如此之多的快乐体验都渐渐消逝,这提醒我们,它们从起初就全部都是恩典。对我而言,享有这些快乐并非天经地义之事。它们从不属于我。我需要记念赐下恩典的造物主。《传道书》在后文继续说道:“银链断掉,金碗破裂,瓶子在泉旁破碎,打水的轮子在井边破烂。尘土要回归原来之地,灵要归回赐灵的神。”(传12:6-7)
地上的事很快就要永远消失,因为这个原因,我对其中一些事特别珍惜。我意识到,现在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观看烟花或欣赏某处的乡村风景。这一层苦楚使我更加为我所经历的感谢上帝,也使我遗憾自己太多次将它们视为理所当然的事。
但是,除了地上这些可见的丰富经历,我意识到更重要的是与人的关系。一个热心的表兄建议我们一起去威尔士南部卡马森郡的可溪河(Cothi)边散心,这是我们家过去25年常常垂钓玩耍的地方。不料到了约好的日子,我突然身体不适,结果只能将原计划取消。当然,以后总还有机会拜访这些表兄,但我发现,比起在那条令人流连忘返的河边散步,我更渴望与这些表兄拉家常聊聊天,哪怕那条河流充满我童年的闪烁回忆。人真比事情更重要,死亡最让人伤心的是与这些人告别。
死亡——骇人的隔阂
从这方面说,死亡的可怖毋庸置疑。在人所有的经历中,再没有什么隔阂能超过阴阳的间距。面对死亡,一些假先知热衷于兜售肥皂泡泡和一厢情愿的幻想(什么你所爱的人“不过是在不远处”,他“无时无刻不从天上望着我们”,或者她“每逢家人团聚都在现场,只是肉眼不可见”),类似思想可谓无处不在、无孔不入,因为它们与人对死亡的真实经历天差地别,也没有任何从上帝话语而来的依据。
圣经清楚告诉我们,“按着定命,人人都要死一次,死后还有审判”(来9:27)。我们每个人将来都要面对上帝,为我们的一生向他交账,而每个人都只能抱愧蒙羞,因为我们知道,在本属于造物主的世界里,我们却活得好像自己就是造物主,这样的生活只能被定罪。
但是,即使听见这样的宣告,我的救赎主必在地上兴起(伯19:25),耶稣将呈现确凿的证据,使所有的异议者闭口无言,这证据就是,当他替我在十字架上受死时,我定罪的判决已经执行完毕。帮助我胜过死亡的是我与他的关系,这是我们得着永生盼望的惟一依据。惟有他能够摧毁死亡。
最重要的关系
所以,虽然人间的爱坚强稳固(歌8:12),但它却不能摧毁死亡。只有一种关系可以做到。它是所有人际关系背后的关系。回顾往昔的岁月,我从爱妻和我的三个孩子身上得到很多安慰。他们是我信仰的支柱,我欣喜看见在信仰上,孩子们远胜过我。他们(还有他们母亲)的信仰是我宝贵的礼物。但我很快意识到,这些美好的特质其实不是他们赐给我的礼物,而是上帝赐给他们的恩典;因此也可以说,是上帝借着他们赐给我礼物。他是所有关系背后的根源。
因此,我必须从上帝的角度来看自己的死亡。耶稣从不改变——甚至可以说,他将必从前显得更真切更实际。是他的声音将我召唤到他面前(贴前4:16)。他将亲自带我去到他的住处(约14:3),所以我将永远与他同在(贴前4:17)。他是首先的,也是末后的(启1:17-18),是创始的,也是成终的(启21:6)。我们知道,对信徒来说,世界的末日所指向的更多是一个人,而不只是一件事。对生命终结来说,尤其是如此。我的死亡可能说的是,我肉体的生命在地上已经终结这件事,但它也意味着我与耶稣的关系将完全、亲密无间。我与耶稣的关系是我肉体生命的终极意义所在,而透过死亡我将得着它。
首先的复活
早期基督徒坚定相信,耶稣从死里复活是神改判耶稣羞辱死于我们罪人之手的明证:“……你们籍着不法之徒的手,把他钉死了。神却把死的痛苦解除,使他复活了,因为他不能被死亡拘禁。”(徒2:23-24)。人将耶稣定罪。上帝撤去罪状。没有复活,我们就不可能知道这样的逆转。复活意味着上帝完全喜悦耶稣的一生和他的受难。它向众人宣告:“这个人是上帝的儿子,他已经作成上帝差遣他要作的工作。”
但那都是2000年前的事了,我如何能够像当年亲眼目睹耶稣复活的人一样,经历复活的真实?如果我生活在当时的世代,我可以约一个目击证人,向对方连番提问。可现在我做不了。但是我还有自己的死亡,向我不断询问:这到底是不是终点?我真要进入茫茫漆黑,一了百了,以致我今生所作的一切都是虚空的虚空?还是说在坟墓的另一端,有另外的世界?在今生之后,是否还有生命,它能使我们今生的短暂和缺欠显得微不足道?
即将来临的死亡使我不得不面对耶稣的复活。它不再是某个平淡无奇的历史事件。对所有人来说,只要他们想诚实地直面死亡,耶稣的复活就有至关重大的意义。惟有等我死过之后,我才可能知道死亡之后将发生怎样的事。但是,耶稣已经从死里复活。如果我现在认识他,那么死后我将依旧认识他。他是我死亡的保障,他的复活是基督教信仰的核心。
对罪人的爱
我们在死时都是罪大恶极的罪人,只是因一位更伟大上帝的恩惠,而成为蒙恩的罪人。葬礼上充满颂赞的悼词常常与死者的一生相去甚远。但是,对基督徒来说,如果能够按着他们本来的样子来记念他们,包括他们一生的失败和愚昧、坏脾气与冲动,那些充满刻薄和冷漠的时刻,那么基督将得着更多荣耀。因为他才是那位前来拯救我们的,虽然我们重罪缠身;他才是依旧爱我们的,虽然我们活在软弱中。我们的得救不是要记载我们在地上的丰功伟业,而是要记念慈爱上帝的介入,他来拯救我们,并不顾及我们卑微的身份和所作过的错事。那么,如果他能拯救像我们这样不堪的人,他当然能拯救任何人!
所以,诚恳和用圣经的态度来面对死亡非常重要。借着死期的临近,我渴望对所有我爱过和爱过我的人说,“不要把我看得过于崇高——请记住那些真实的时刻:我是个曾经惹你发怒的人,我也让你烦躁过,伤过你的心,叫你失望和伤害过你。所以,请不要留下一段对我虚幻的回忆。过去的时光很美好,但这些日子本还可以更好。我很爱你们,但我其实可以更爱你们,就像你们也爱我,但其实你们还可以更爱我。所以,愿我们不要聚焦我们对彼此的爱。愿我们信靠上帝对我们的爱,这样因我离去所致的你我关系的改变,将成为我们各人与耶稣更亲近的时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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